2029年的中秋,新加坡又下雨。雨从海峡方向压过来,到了Tuas,天空低得像要碰到那些没有窗的数据中心。家明站在连廊里,看雨水一层层从玻璃上往下滑。楼下几辆没有驾驶员的物流车沿着白线驶进卸货区,一台四足机器人停在积水边,像一只不愿弄湿脚的狗,安静地算了两秒,然后绕过去,继续往变压器房走。更远一点,港口的自动化岸桥还在雨幕里移动,天空偶尔有一盏红灯掠过去,可能是警用无人机,也可能是电力公司的巡检机。

一、到了2029年,人们已经不太谈AI了

已经没有多少人拿手机出来拍这些东西了。三年前,Punggol第一次让普通人坐上无人接驳车的时候,还有父母特地带孩子去体验,车一到站,大家先拍照再上车;如今一辆没有司机的车从家明身边经过,和自动门开了一下差不多,没有人觉得值得停下来多看一眼。真正进入生活的未来,从来不会一直长得像未来。电灯曾经是奇迹,后来只剩下一句“为什么还没修”;互联网曾经像另一个世界,后来变成一个人在电梯里下意识往下刷的动作。AI也一样,等大家不再天天说“AI”的时候,它才算真正进入社会。

家明已经五十多岁,头发比几年前白了不少。他还在那家保险集团,只是公司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家靠excel管理的公司了。收入比过去高了近三成,客户更多,产品更多,系统也更复杂,可员工人数并没有跟着增长。客服所在的楼层空出一角,传统后台运营少了不少,junior programmer的graduate intake也压得很低;另一边,AI governance、cybersecurity、robotics risk、model assurance这些过去只在咨询报告里出现的词,已经变成一个个有预算、有老板、有KPI的部门。

他的老同事永康就在楼下的数据中心工作。几年前,永康还是保险公司的Programme Manager,后来被裁掉,如今负责一部分自动化设备、承包商和基础设施项目。女儿怡宁去了能源系统公司,最近忙的是数据中心和电网调度;儿子厚载申请大学的时候,也已经没人把“会用AI”当成值得写在最上面的能力,就像没有人会特地说自己会用Google。

如果只看街道,2029年和2026年是一样。地铁还是挤,房子还是贵,父母还是怕孩子输,年轻人还是怕找不到工作,老人还是觉得世界越来越快。

可家明偶尔把这三年叠在一起看,会发现社会已经悄悄换了一套价格:什么东西还值得钱,什么东西不再值钱;什么过去被看不起的能力突然成了瓶颈,什么用了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,一夜之间变得不再稀缺。

他后来总会想起最早那个下午。翻开日历,往回三年,也是九月尾,也下着雨。

二、那场雨以后,家明取消了house viewing

那天下午六点多,家明坐在莱佛士坊二十八楼的会议室里,桌上放着一份十四页的预算。会议已经结束,财务总监离开以前,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用笔圈了一句话: If productivity gains are structural, why is headcount still structural? ——如果生产率的提升是永久的,为什么员工人数也应该是永久的?

家明四十六岁,是一家区域保险集团的首席运营官,也是公司里最早推动AI的一批管理层。他并不是什么科技理想主义者,公司最初用AI,没有什么改变世界的野心,只是客服积压太多,理赔成本太高,IT开发太慢。最早AI帮员工写邮件、整理会议、总结PDF,后来开始读保单、检查理赔材料、找异常交易,再后来coding agent能自己接ticket、读repository、修bug、跑测试。过去客服处理一封投诉,要在几个系统之间来回找资料,如今机器已经先把一个客户过去几年的保单、付款、理赔和投诉整理出来,再交给真人判断。

员工最初很开心,因为那些重复、琐碎、没人喜欢但每天都必须做的事情少了;管理层也很开心,因为客户终于不用等那么久。那几年公司最常讲的一句话,就是“AI不是来取代人,而是让人去做更有价值的工作”。这句话当时并没有骗人,麻烦只是后来才出现:当一个工具真的让人变得更有效率,效率就会被财务部门量出来。

过去十八个人的部门,现在十二个人带着AI也能完成同样的工作量。如果明年业务增长40%,当然没有问题;可未来三年收入只预计增长个位数,一边是需求增长7%,另一边是产能提高30%,多出来的那部分能力最后怎么办,并不需要AGI来回答,Excel就够了。

就在家明盯着这些数字的时候,手机弹出一条新闻:GovTech裁掉93人。大约3900人的机构,第一轮305人进入调整,102人留下,110人接受培训和转岗,93人离开。真正让家明停下来的,并不是“93”这个数字,而是GovTech并没有衰退,它还在招人,只是从过去偏project和vendor管理的模式,转向长期拥有产品,需要更多真正可以做软件、产品、数据和网络安全的人。

他看完以后突然觉得,大家争论这到底算不算“AI裁员”,其实没有那么重要。至少GovTech没有倒,Singpass没有消失,政府的软件需求也没有减少,工作甚至可能更多,只是它不再需要同样的人,用同样的方法去做同样的事情。

一个产业可以越来越繁荣,但是你说,一个在里面做了二十年的人却突然失去位置,这比整个行业一起消失更令人不安。船沉了,人至少还能怪风浪;船开得越来越快,只是没有你的位置,人最后会怀疑,是不是自己太慢。

那天晚上家明回家,慧玲正在厨房切木瓜。两个人本来约了星期六去看Upper Thomson一套三房condo,已经看了几个月,CPF算过,贷款问过,慧玲连客厅怎么摆都存了参考图。她问星期六还去不去,家明站了一会,只说“先不要”。慧玲以为是利息,他摇头,说不是利息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问。结婚二十多年,有些事情不用解释。

公司还没有裁家明,家明已经不敢买房。后来经济学家会把这种行为叫预防性储蓄:当未来收入的不确定性增加,人会少花今天的钱,把现金留下来。站在一个家庭的角度,这无比合理;可如果十万个家庭同时做同一件事,理性就会变成衰退。一套本来准备买的房子不买了,车多开几年,北海道从十天改成五天,后来干脆不去了,冰箱只要还能继续使用,吵一点也无所谓了。

AI造成的第一次经济冲击,未必先出现在失业统计里。它可能先出现在一个星期六没有发生的房屋viewing,因为人消费的从来不只是今天的工资,人消费的是自己相信明天还会有工资。AI最先动摇的,就是这份相信。

三、那年的月饼没有蛋黄

到了中秋,公司还是发月饼。以前是Raffles hotel的减糖双黄莲蓉,盒子做得像首饰盒。小儿子厚载小时候最喜欢等家明从正中间切开,看两颗蛋黄是不是刚好一边一个。那一年打开,却只有四颗普通白莲蓉,没有蛋黄。

公司群里有人开玩笑,说AI transformation连蛋黄也transform掉了,一群人发笑脸,然后继续工作。家明知道,那盒没有蛋黄的月饼,和桌上的headcount adjustment其实属于同一件事。公司不是没钱,后来的利润甚至更好,只是一套新的价值判断进入了公司:

“什么值得付钱,什么不值得;过去十个人才能完成的事情,现在是不是还值得十个人的工资。”

第一批名单里有永康。五十岁,Programme Manager,跟家明一起做了八年项目。永康不差,甚至很好用。他最值钱的地方,是知道大型组织里面为什么事情永远不会按照流程图发生。哪个vendor星期五下午说“no problem”反而最危险,哪个部门会议上答应得最快,回去以后最不会动,哪个系统看起来只是改一个field,下面却压着十年前没人敢碰的legacy logic,他全部知道。

这些过去被叫经验,而经验真正值钱的地方,是别人拿不走。后来会议全部被记录,项目历史全部可以检索,邮件和vendor交付都能被模型读取,风险每天晚上自动重算。AI没有获得永康二十年的人情世故,可组织第一次可以把一部分过去只能活在人脑里的记忆搬出来。永康并没有变笨,只是他的稀缺性下降了。

家明亲自和他谈。HR把补偿、通知期和career transition说完以后,永康没有发火,最后只问:“是不是我做得不好?”家明说不是。永康又问:“那为什么是我?”家明沉默了几秒,说以后需要的skill set不一样。

后来他经常想起这句话。一个人在一个世界里努力了二十年,最后没有犯错,也没有偷懒,却有人告诉他,你不适合这份工作了。

企业为什么会这么做,并不是老板变得残忍。只要竞争存在就够了。家明不裁,竞争对手裁;对手用少20%的人做出一样的产品,成本更低,可以降价、提高佣金、增加营销。几年以后,董事会会问家明,为什么竞争对手已经把AI productivity变成利润,他们没有。如果家明拒绝,先离开的可能是家明,新CEO来了以后,仍然会做同一件事。

现代经济最残酷的地方,有时候也正是它最文明的地方:不需要任何人恨你,你甚至不需要出错,也可以把你淘汰。没有恶意,只有效率。

一个有工作的人,总觉得时间太快;一个失业的人,常常发现时间突然太慢。我们总说工作是为了赚钱,后来才发现工作还替人组织时间、身份和尊严。每天有人需要你,于是你知道星期一为什么要起床;等工作消失以后,一个人失去的不只是工资,还有一种“我仍然在世界里面有位置”的感觉。

四、一份工资消失以后,它去了别人的未来

永康离开以后,公司财报反而变得更漂亮。人工成本下降,理赔速度提高,IT交付加快,operating margin扩大,股价上涨。家明持有公司股票,所以他的净资产也增加了。

他第一次清楚感受到AI时代一种很难说清楚的道德矛盾:自己签掉了一批人的工作,却因为这批工作消失,变得更富有。

有一个晚上,他把年报摊在书房桌上,用铅笔画了一条线,想知道一份工资消失以后,到底去了哪里。钱当然不会凭空蒸发,工资少了,一部分变成利润;利润一部分回到股东,一部分变成资本开支。资本开支买模型、云服务、服务器和网络设备;云厂商收到钱,再买GPU;GPU背后是HBM、晶圆、先进封装和半导体设备;数据中心继续买土地、冷却、电和新的发电能力。

原来一百块钱的路径是:公司发工资,员工拿回家,去供房、吃饭、旅游、买车、换冰箱。后来越来越多的钱改走另一条路:公司增加利润,资本再流进GPU、芯片、数据中心、电网、能源和资产。

两条路都会让GDP增长,可它们经过社会的方式完全不同。一百个人拿到工资,会产生一百个消费决定;几个股东和一份capex budget拿到同样的钱,会产生另一套经济。所以未来完全可能出现一个让很多人困惑的世界:股市很好,GDP也不错,AI资本开支更好,半导体和电力项目忙得不得了,可很多家庭觉得自己生活在经济衰退里面。

GDP没有撒谎,人也没有撒谎,他们只是生活在同一个数字不同的分母里。

工业革命曾经出现过相似的裂缝。Robert Allen研究英国工业革命时,用“Engels' Pause”去描述一段生产率和利润先增长、真实工资没有马上跟上的时期。机器把整个社会的生产能力往上推,但生产能力不会自动变成每个人手里的购买力。Acemoglu和Restrepo后来又把自动化的一面叫displacement effect,把技术创造新任务、重新把人拉回生产过程叫reinstatement effect。

两个力量都会发生,问题是它们之间有时间。国家等得起这个时间,统计局也等得起,但个人却未必。

永康的房贷每个月都要来。历史课本最残酷的一种写法,就是把几十年的疼痛抽象成一句:“劳动力完成了重新配置。”

五、四个cycle同时转动的时候

永康失业第四个月,家明去参加一个闭门经济论坛。教授在白板上画了四个同心圆,说要看懂AI时代,不能只问经济究竟好不好,因为经济从来没有唯一的一只钟。

最里面是Kitchin cycle,大约三到五年的库存和短商业周期。家明不买condo,永康不换冰箱,更多家庭取消旅行,零售商发现东西卖慢了,就减少库存,上游订单继续下降。站在这一层看,经济的确很冷。

外面一层是Juglar cycle,大约七到十一年的设备和企业资本投资周期。普通家庭不买冰箱,并不代表Amazon、Microsoft、Google、Meta和AI公司会少买GPU。恰恰相反,越害怕落后,企业越会继续投入资本,买机器、server和算力。

再外面是Kuznets swing。时间尺度拉长到十几年,问题开始从服务器够不够,变成电够不够、土地够不够、晶圆厂够不够、冷却够不够、铜够不够,于是新的电厂、电网、数据中心和工业基础设施开始出现。

最外面才是康波。几十年的尺度上,真正改变社会的从来不是某一款产品,而是一种通用技术把整个经济里的价格关系重新排过。蒸汽改变距离的价格,电改变能量的价格,互联网改变信息的价格,AI开始改变认知和执行的价格。

这几个cycle并不会,也不需要往同一个方向走,所以一个银行职员完全可以觉得自己身处衰退,而Tuas的工程师忙到没空;普通人开始储蓄,企业capex却继续上升;CBD减少headcount,西边的工厂和数据中心却在招人。它们不是互相矛盾,只是不同的人活在不同的周期里面。

Carlota Perez的理论又给这些周期加了一层更长的意义。技术革命最早往往是installation period,资本先进去,赢家先富起来,基础设施先建立,旧的技能和组织开始被打碎;随后社会会走到一个turning point,因为技术进步得太快,而制度、教育、收入分配和人的适应速度跟不上。只有这些东西后来重新接上,技术才可能进入更广泛的deployment。

这也是为什么家明后来觉得,AI最值得怕的未必是模型太聪明,而是时间不一样。模型半年升级一次,一个学生读完大学要四年,一个中年人重学一门职业要两年,一座发电厂要很多年,一套教育制度更慢,而一代人改变“什么工作才算体面”的观念,也许要十几年。

机器的时间不断变快,人的人生没有办法加速。

六、芯片越轻,世界越重

当钱从工资流向资本开支以后,新加坡西边的灯越来越亮。

AI在屏幕上看起来很轻,一句prompt,一个聊天框,一个云端模型,好像智能已经和物理世界没有关系。可家明第一次走进大型数据中心,就明白了所谓“云”,其实只是别人的工厂。机房很冷,也很吵,服务器一排一排,粗得像手臂的电缆从头顶穿过,冷却系统不断运行。

所谓人工智能,最后仍然要经过铜,经过光、经过晶圆,经过HBM和先进封装,经过变压器、天然气、冷却水和电网,也经过一个半夜三点接到电话、赶回来修泵的人。

智能越来越轻,支撑智能的世界反而越来越重。

过去三十年,人们一直觉得产业最好的方向,是脱离现实世界。轻资产、软件、平台、云,把工厂、库存、土地和能源都交给别人。AI把这条路推到极致以后,世界却绕了一圈,最重要的瓶颈又回到电、土地、工厂、设备和现实世界。

这就是为什么白领失业和制造业扩张可以同时发生。AI少用一部分程序员,却需要更多芯片;芯片要更多设备和晶圆厂;数据中心要更多电;电又需要电网、发电、工程和维修。旧岗位消失以后,新岗位当然会来,只不过历史从来没有答应过,新工作会自然而然地落在失业者的身上。

七、机器开始进入现实世界

永康失业以后,有一阵认真考虑去开private-hire car aka Grab。这个想法很符合直觉,白领的办公室不安全,那就去现实世界,ChatGPT可以写报告,但它总不能从屏幕里伸出腿来踩油门吧?

可没多久,Punggol的无人接驳车开始从新闻变成日常。消费者接受无人驾驶的逻辑甚至不需要技术崇拜,如果一辆车便宜一点、来得快一点、事故率低一点,多数人不会为了保护一个不认识的司机,主动多等十五分钟、再多付几块钱。企业要成本,消费者要方便,政府要安全,三种完全不同的欲望,最后会走向同一个结果。

机器人也是一样,它不需要先长得像人,才可以替人。仓库里的AMR不需要腿,工厂机械臂不需要脸,无人机不需要手,无人车也不需要像司机。真正决定劳动力市场变化的,从来不是机器像不像人,而是一个人能管多少台机器。

过去十个人分别搬十份货,后来一个人看十台机器人;过去十个保安巡十条路线,后来一个控制室同时看摄像头、无人机和地面机器人。所谓“无人化”很多时候并不是真的没有人,它更常见的形式,是一个人被放大成十个人。生产率上去了,人力需求也跟着少了一层。

永康后来没有去开grab,因为他慢慢意识到,从AI逃到驾驶,不一定是在逃离AI,只是晚几年再遇见而已。与其逃离,倒不如拥抱。最后他去了数据中心,第一次面试失败,因为别人问PUE、UPS、chiller、busbar,他很多听不懂。四十九岁重新坐回教室,没有任何励志电影里的漂亮镜头,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人回答得比他快,老师讲一个名词,他回家还要用Google查,而旁边的ITE学生已经用上claude。

他后来告诉家明,最难的不是学习,而是重新接受自己是啥都不懂的人。

一个中年人的尊严往往就建立在“我知道”的基础上。二十年的职业,不只是收入,而是一种对世界的熟悉。转行真正残忍的地方,是一个人在四十九岁的时候,要主动放弃这种熟悉,再一次承认自己无知。

后来他还是找到工作,工资低了二成多,可做了一阵,他发现过去的经验没有全部消失。他仍然会管vendor、看进度、处理例外、判断什么时候系统不可信,只是过去项目存在Jira里,现在一台变压器真的有几十吨。

物理世界重新给了他的经验一个价格。

八、答案不再值钱以后

家明真正意识到教育要变,是一个星期三晚上。

厚载十五分钟写完一篇英文作文,文章很好,结构清楚,立意鲜明。家明问是不是自己写的,儿子说是;再问有没有使用AI,他想了一下,说“有一点”。所谓“一点”,是AI先帮他讨论题目,问了几个问题,给出三个结构,他自己选;写完以后,机器再帮他找逻辑漏洞,他继续改。

那么这篇文章到底算谁的?

过去学校有一个很方便的假设:一个学生交出的答案,代表这个学生的能力。AI把答案和能力拆开以后,教育就不得不重新寻找究竟应该衡量什么。

AI时代的教育,可能不会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轻松,反而会越来越苛刻,因为答案突然便宜了。以前教育常问“你会不会算”,以后更重要的是“你知道该算什么吗” —— 知其然,且知其所以然。

一个人告诉AI帮我分析这家公司,AI可以给出二十页的分析报告;另一个人却会先问,我究竟要判断的是三个月的交易机会,还是十年的价值?收入增长来自销量还是价格?毛利改善究竟是产品结构还是会计?最大客户砍单以后会发生什么?什么证据出现以后,我应该承认自己错?

同一个AI,在两个人手里,可以像同一把刀落在不同厨师手里。机器能力越来越平等以后,人和人之间真正暴露出来的,是认知结构:一个人有没有能力把模糊的问题想清楚,有没有因果意识,有没有证据意识,知不知道什么是重要变量,能不能理解反事实。

这也是为什么基础知识不会因为AI变强而不重要,反而更重要。以前一个知识很差的人,得到一个差答案;以后他可能得到一个语言完美、图表漂亮、逻辑完整,却从第一条假设就错掉的答案。这比无知更危险。

所以人需要知识,不是为了赢过机器,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拒绝机器。学会说“不”的能力。

审美也会变贵。当一分钟可以生成一百张图、一百首歌、一百个logo以后,生产不再稀缺,选择才稀缺。知道哪九十九张应该删除,为什么一个东西虽然漂亮却俗,为什么一个空间很豪华却让人不舒服,为什么一句话没有任何语法问题,却完全没有人的味道,这些过去被叫作soft skill的东西,会慢慢成为生产力。

机器解决的是可能性,人决定什么值得留下。

到2029年,厚载的考试反而比姐姐以前复杂。Take-home essay少了,现场答辩多了,AI可以用,可老师不会只看最后答案,而会不断追问为什么这样问、为什么相信这个source、为什么没有采用另一个答案、什么证据会让你改变看法。

AI把“答案是什么”变得太容易以后,教育最终只好重新回到更古老的问题:你为什么相信它?你凭什么这么判断?你究竟在解决什么?

技术走到最后,竟把教育重新逼回了苏格拉底。

九、能力平权以后,所有权开始说话

AI确实带来一种很大的平权。一个Johor Bahru的小商人,过去不可能长期拥有律师、翻译、程序员、广告团队和数据分析师,未来一个人加几套agent,就可以获得这些能力的一大部分。普通家庭的孩子第一次可以拥有无限耐心的一对一家教,一个老人可以让AI替他读保险条款,三个人的创业团队可以做几十亿的跨国生意。

认知能力开始像电力一样被便宜供应,这是很大的进步。可是能力平权,并不等于财富平权。每个人都可以拥有AI,不代表每个人都拥有GPU、数据中心、土地、品牌、客户、IP和股权。

家明认识一个叫阿凯的年轻创业者,公司只有十几个人,agent写代码、做客服、跑广告、整理销售线索,收入已经接近过去一家百人公司的规模。融资以后,阿凯的股权值到八位数。他发财以后,先买房,再给父母换房,再买股票,再投朋友公司。这没有什么可嘲讽的,人失去钱的时候先保命,有钱以后先保住钱,有余力以后才谈理想。

于是AI创造的财富当然会重新流回社会,但它走过的路变了。过去一千万收入可能先经过一百张工资单,现在同样的钱可能先经过十五张工资单和几张cap table。钱依然在那里,只是经过的手少了。

所以未来最大的阶级差异,可能不再是“谁能不能用AI”。大家都会用,真正的差异会慢慢变成谁拥有AI创造出来的东西。技术可以把能力民主化,产权不会自己民主化。

十、0.87个孩子和没有正确答案的政治

就在AI开始减少一部分工作的时候,新加坡还面对另一个棘手的问题:人不够。

原始来源PANews 中文文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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