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作者: Jeremy Allaire ,Circle 联合创始人兼 CEO

编译:佳欢,ChainCatcher

一、技术融合与公司的解体

互联网时代的每一次平台级变革,都不是靠单一发明,而是几项各自成熟的技术在某个时点撞到一起。Web 的诞生需要图形界面、商业化开放的互联网、足够快的调制解调器,再加上网页、链接和服务器这套开放软件层,缺一不可。

数字媒体、移动互联网、云计算、社交平台,走的都是同一条路。这背后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规律:当多项能力融合,某种原本昂贵活动的边际成本会坍缩到接近零;成本一旦坍缩,这种活动的速度就会爆发。Web 引爆了信息发布的速度,移动和社交引爆了人际沟通的速度,云计算引爆了软件生产和交付的速度。

现在,两套新的“操作系统”正在融合,把同样的机制施加到互联网从未原生数字化的两样东西上:智能和经济活动本身。

第一套是智能的操作系统,即以基础模型和构建于其上的智能体系统为形态的人工智能。第二套是经济的操作系统,即区块链网络,价值、合约和协作可以在上面用软件表达和执行。前者把认知和工作的成本压向零,后者把交易、结算和协作的成本压向零。

两者互相强化。智能让经济活动能够以机器速度运转,经济基底则让机器智能可以交易、交换价值、协作和执行合约。核心论断是:智能体经济与链上经济不是邻居,而是同一个经济体,二者正在汇聚成一股重塑全球经济体系的力量。

先看智能的操作系统。它由前沿基础模型的能力,以及让模型规模化执行工作的推理和智能体基础设施共同构成,今天的代表包括 Claude 和 Claude Code、OpenAI 和 Codex 等平台。

这是一种新型计算机器:不再通过传统方式编程,而是用自然语言下达指令,让它产出成果、完成工作。这类工作的原子单位是智能体,也就是被派去执行某项任务的推理过程。

这为什么重要?首先要看公司究竟是什么。

剥掉品牌和大楼,一家公司就是一个信息系统,围绕一组熟悉的职能组织起来:产品与工程、市场、销售、人才、财务、法务合规、运营和客服。维持这个系统的成本,绝大部分来自人力。

放眼整个经济,人力是最大的单项运营开支,通常占营收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,服务业的比例更高。在知识型和科技公司中,这一点近乎绝对:非资本性支出几乎全部是工资。换句话说,这样的公司本质上是“贴着 Logo 的有组织认知”。

公司墙外还有第二个巨大市场:咨询、律师、会计和代理机构等专业服务,说到底也是从外部租来的有组织人力。这两个庞大的成本池,正是智能操作系统瞄准的对象。

这就是智能体经济颠覆经典企业理论的原因。经济学家长期用交易成本解释公司为什么存在:协调、签约和信任外部劳动力的成本太高,所以公司会把“自己做更便宜”的工作内化。公司的边界,本质上由协调成本划定。

当每一个非实体工作单元都能由一个可发现、可签约、可即时结算的智能体完成时,协调成本开始崩塌,公司的传统边界也随之失去意义。

最直观的结果是一人公司:一个人指挥一群智能体,完成过去需要多个部门才能完成的工作。大型公司内部也会出现超高杠杆的小团队,以远超自身编制的规模执行业务。

经济账还在继续叠加,因为三条指数曲线正在同时运动:认知工作不断转移给智能体,人力在运营成本中的占比下降;运行智能体的成本持续降低,同等机器智能的价格大约每年下降一个数量级;与此同时,智能的能力几乎在所有基准上持续提升。

更便宜、更强大、承担更多成本,三者相乘,将释放巨大的生产潜力。

这场解体不会均匀发生。它最先出现在软件工程领域,因为今天的模型极其擅长理解和编写代码。同时,它也会在市场、销售、客服,以及大量法务、财务和合规工作中平行展开。凡是涉及打磨、投放、分析和呈现信息的工作,都在其列。

体力劳动距离这一变化最远。机器人在重工业和装配环节带来的主要仍是增强,而非彻底替代,实体生产领域的难题可能还需要十年以上才能解决。

但不能把这种解体简单理解为“减人”。更准确的图景是增强与替代并存。

人的创造力在深度智能体技能的帮助下被进一步放大,人们可以承担更广泛的跨职能角色,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切换工作焦点。一些能力仍然不可替代地属于人类,例如情感关系和面对面的工作、对智能体流程的批判性判断,以及无法委托给机器的治理与问责责任。

这里存在一个明显的矛盾:对个人而言,AI 代理正在放大人的能力;但从整体经济来看,随着机器承担越来越多工作,新增产出中还有多少会以工资和劳动收入的形式流向人类?

二、组装、协调,以及公司为什么要上链

公司解体成智能体技能之后,问题就不再是“什么能够被自动化”,而是这些碎片如何被重新组装成协同的工作。

实现这一点的机制,是建立在先进基础模型之上的编排层。其核心是一个总编排智能体:面对任何一项工作,它会把目标拆解成任务流水线,再把任务分派给不同的子智能体。周边基础设施则负责初始化流水线、维护上下文和记忆、执行任务,并重新组合返回的结果。

同一套通用架构可以服务于任何职能。市场流水线、财务流水线、产品流水线或销售流水线,在结构上都是同一台机器对准不同的工作。

人并没有缺席,而是占据两个位置。

一部分人处于“环中”(in the loop),在流水线内部完成或审核需要人类判断的专业工作;另一部分人处于“环上”(on the loop),负责设定目标、定义验收标准、监督输出质量,并决定机器何时应该停下来向人提问。

这就是智能体公司中人类监督的具体形态。支撑它的基础设施正在逐渐普及,不少前沿团队已经开始全面执行这套新架构。

关键在于,这件事始于公司内部,却不会停留在公司内部。

为了编排自己的工作,公司必须把每个职能转化成一个定义清晰的技能:在特定领域进行训练、接入正确的数据,并持续更新。但一个清晰到能够在公司内部被编排的技能,天然也清晰到能够被外部发现和雇佣。

一旦内部模块化遇上智能体市场、智能体支付和智能合约,公司为了优化自身而完成的拆解,就会成为跨组织市场的基础。

开放的智能体经济,将成为公司自我优化的副产品,不需要任何人刻意创造。

这个市场可能演化成两种形态。

第一种是企业从少数大型平台按使用量购买智能;第二种是形成一个真正的智能体劳动力市场,由企业雇佣专业智能体完成具体工作。

第二种形态更可能出现,也更为重要,原因与软件行业长期呈现的规律相同:深度领域知识具有持久价值。

基础模型会逐渐成为商品化的投入品,真正持久的生意,将是那些深耕特定领域的专业智能体,例如创意营销、视频制作、知识产权、合同谈判,以及成千上万种专业手艺。

它们通过聚合专有上下文和专业数据、持续打磨能力,并达到企业级安全和可靠性标准来构筑壁垒。专业智能体通过注册表和市场让自己能够被发现,其元数据既可供人阅读,也可以被其他智能体直接调用,彼此之间展开激烈竞争。

还有一个经济细节值得关注。由于基础模型之间竞争激烈,专业智能体会在多个模型之间路由任务,以优化自身的智能成本。

于是,模型成为成本项,智能体成为生意本身。

但智能体劳动力市场很快会撞上一个硬问题,而解决这个问题,正是整套体系必须上链的原因。

编排者在雇佣一个智能体之前,必须知道这个智能体是真实的,它的工作值得信任,出了问题也有人承担责任。当“工人”是一段可能在世界任何角落组装出来的软件时,这些条件都不是天然成立的。

解决方案是:智能体的身份并不是单一事物,而是由多层结构叠加而成。

最底层是密码学可验证性。建立在公链上的经济操作系统,让数据、交易和代码执行都可以被实时验证,信任的根基是密码学,而不是任何中介机构。

不过,最小化信任只适用于系统能够自证的事情:某笔交易是否发生、某个余额是否变化、某个合约是否按照代码执行。

它无法裁定外部世界的事实,无法解决纠纷,也无法逆转一个“代码正确、现实错误”的结果。这些问题必须交给可问责的外围机制处理,包括证明外部事实的预言机、处理纠纷的仲裁机制,以及必要时的人工干预。

整体架构由此形成:核心保障完整性,边缘保障问责。

在这个底座之上,还需要几层结构,让智能体真正“有人负责”。

第一层是现实世界锚定。智能体的工作最终需要落到一个真实、经过验证的实体上。金融基础设施公司已经在大规模运营的合规身份验证体系,可以回答几个关键问题:这个智能体是谁创建的?创建者是否合法?信誉是否良好?

第二层是智能体自身的经济存在,包括它所控制的钱包,以及带有现实世界关联信息的可验证凭证。

再往上是声誉。声誉通过工作记录和使用者评价长期积累,而且因为锚定了经过验证的真实身份,比一次性假名更能抵抗欺诈。

这也是公司需要上链,而不是简单信任某个市场平台私有数据库的原因。

私有注册表把信任绑定在单一运营方身上;链上系统则通过密码学与真实身份锚定,让信任变得可携带,可以跨市场、跨公司和跨国界流动,无需信任任何特定平台的所有者。

一个全球交易的开放智能体经济需要的正是这种能力,而任何私有数据库都无法提供。

这些层叠加起来,构成了一条问责链:智能体的每一个动作,都可以通过钱包和凭证,追溯到一个经过验证、信誉良好的现实创建者。

在这个经济体系中,自治不等于匿名。自治的智能体,必须是可问责的智能体。

这条链让交易对手敢于雇佣一段软件,让监管者可以找到追责对象,也让机器的自治不至于滑向无法归因的行动。

到这里,重组后的公司已经成形:一个小规模的人类核心处于环上,负责设定目标并行使判断;编排者协调着专业智能体组成的工作流水线,其中一部分由公司自建,更多则从全球市场雇佣;每一次合作都是一份由软件执行、可以强制落实的合约;每一个行动者无论多么自治,最终都能通过问责链落到一个负责的人身上。

此时,协调不再只是内部管理问题,而是变成了一个跨越公司边界、在软件中完成的经济问题。

智能体公司也由此显露出它的另一面:链上公司。

但这一切都预设了一个尚未成立的前提:需要一种智能体可以持有、能够以机器速度交换、可以进行巨量且微额的流转,同时又不必在每笔交易中承担货币本身风险的钱。

三、货币基础:速度、安全与最终性

上一节重组出来的公司,还缺少一种关键要素:智能体能够以机器速度持有和交换的货币。

它们需要以巨大的总量和极小的增量转移货币,同时不必在每一笔交易中重新评估这笔钱本身是否可靠。最后这个限定条件至关重要。

让货币能够被软件以极高速度使用的那些属性,恰恰不是传统银行货币所具备的。沿着这一逻辑推演下去,会得到一个具体而“老派”的答案:一种运行在开放网络上、具备结算最终性的全额储备货币。

先从速度说起,因为速度会重组其他一切。

当存储和转移货币的边际成本降到接近零,转移时间降到几百毫秒,货币本身又可以被软件直接控制和编程,就会形成一种具有极高流通速度的货币基底。

同一美元可以在短时间内被投入多种用途,无论金额大小,都能够到账即用。由智能体编排的微观价值交换,也第一次变得可行。

这不过是信息和软件在此前互联网平台上已经遵循的单位经济学,如今被应用到了货币本身。

这通常会引来货币经济学上的反对意见:现代银行依靠杠杆制造流通速度,把同一笔存款反复放贷,创造出带有风险的合成美元。如果全额储备禁止这种乘数,经济是否会因此缺少信贷?

答案是否定的。

杠杆带来的复用收益,可以在不永久创造风险合成美元的情况下获得。当货币周转足够快时,一美元可以被锁定几秒钟,再借给第三方,速度本身可以替代乘数。

全额储备货币也并不意味着资金闲置。其储备可以投资于短期政府债券,为政府支出提供融资,钱即便在“静止”时也在发挥作用。

信贷同样不会消失,反而可能变得更强大。链上货币市场可以支持由机器中介的信贷,以极短期限进行裁定,将资金池化并分散借出,同时让出借人保留类似活期存款的即时赎回能力。

信贷不会被全额储备货币饿死,而是会在其上被重新建立,并变得更强大、更安全。

为什么基础货币不能内嵌任何风险?因为流通速度越快,带有风险的货币就越危险。

银行挤兑已经比过去快得多。在移动银行时代,一场挤兑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压垮一家大型机构;到了机器速度时代,挤兑可能在瞬间发生。

一个智能体在决定是否接受一单位货币时,需要的是永远不必怀疑的一比一可赎回保证。如果它必须担心可赎回性,就必须在每笔交易中为这种风险定价,而在百万倍流速的微交易中逐笔定价风险,在经济上根本不可行。

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。在几千家银行分别发行货币的世界里,每家发行方的美元都是自身的借据,携带各自不同的风险。不同发行方的美元并不完全等价,价格也可能发生偏离。

这会摧毁货币经济学所谓的“货币单一性”:一美元就是一美元,同质且平价。这是货币能够大规模充当记账单位的前提。

智能体经济是全球性的,运行在互联网尺度上。一个远在世界另一端的智能体在进行实时结算决策时,不可能停下来评估陌生发行方的信用。让银行货币尚且能够运行的国家级兜底机制,例如存款保险和最后贷款人,在无国界体系中无法覆盖大多数参与者。

全额储备货币,是唯一一种无需依赖这些兜底机制,却能对所有人、在所有地方保持平价的货币形态。这就是“狭义银行”的传统设想:百分之百储备。它被提出了很久,也被搁置了很久,原因是它虽然安全,却不够有用。

如今改变结论的是机器中介和互联网级效用。它们第一次让狭义银行变得最大限度地有用。货币单元的安全是必要条件,却不是充分条件,结算也必须同样毋庸置疑。

健全的货币历来建立在“无须过问”的基础上:钱之所以是钱,就在于没有人需要在收钱之前先对它进行尽职调查。金融体系把这一点写进了《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原则》,其核心保证是:当支付系统认定一笔交易已经最终结算,它就必须真正成为最终结果。

这个保证在高速度下变得至关重要,而这恰恰是去中心化网络过去的短板。硬分叉可能不再承认已经结算的交易,链重组也可能把交易回滚。这些系统能够给出的最好承诺,往往只是概率性最终性:等待若干次确认之后,逆转变得不太可能。

以极高速度交易的智能体无法建立在“大概最终”之上。它们需要确定性的亚秒级最终性:结算完成,就立刻生效,不再更改。这是一个具体的技术要求。专门为此设计的链可以满足,旧有设计则难以满足。

平价、可赎回和最终性三位一体,才能让货币被机器免检接受。

结算最终性也带来一个表面上的悖论:人们同时希望支付具有可逆性,希望能够退款、防范欺诈,或者撤销错误支付。

原始来源PANews 中文文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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